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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年」,這是個很大的問題,也是個嚴肅的問題,也許會是值得你去思考的問題。

自從 2015 年,我爸因為醫療誤診而突然中風過世之後,我對於死亡、生命的態度就有了改觀。以前,我認為活著就是為了某種目標而去努力,像是努力工作賺錢,過著快樂的生活,就是一種目標。但現在,我認為活著,是為了不要讓死去的自己後悔。

我爸是個十足的好人,他走的原因很簡單,因為出國忘記帶高血壓的藥,因此出國連續一個禮拜的時間都沒有辦法吃藥控制,回國之後,就說人不舒服了。還記得他出事的那天,他打電話給我,要我帶他去看醫生,不過那時我正在中和烘爐地騎腳踏車,於是我跟他說等我回家就帶他去,那時正是上午。結果我在快到家時,在家裡附近的路上遇到表哥的車子,車上坐著我爸,表哥正載著我爸要去醫院掛急診。我心想,好像不太對勁,怎麼我爸這麼急,沒有等我到家就先過去了呢?

我回到家之後匆匆盥洗,就騎著機車去醫院跟他們會合了。到了醫院之後,我爸說他是因為頭很暈所以人不舒服,但血糖都正常,所以懷疑有沒有可能是中風。為此,醫院急診室特地請了神經內科的醫師過來看,進行了一系列相關的中風檢測,包括反應、肢體動作等,結果那位神內醫生說我爸沒有中風的跡象,要我們回家觀察。於是,醫院就幫我爸打了止暈針,並開了一些藥給我爸,要他回去吃,那時候是星期日中午。

我們看完醫生之後,沒有想太多,就回家了,晚上我還和我爸一起吃飯。結果差不多是晚上八、九點,原本應該是我爸休息睡覺的時間,突然他打電話給我,要我載他去醫院。我們家是住在傳統公寓,我爸住在一樓,我住在二樓。於是我下樓進門去他的房間找他,但我被鎖在房間門外,因為他睡覺習慣鎖門,而他現在卻頭暈到沒有力氣下床開門。我在門外很焦急又試圖保持冷靜地與他對話,問他有沒有鑰匙放在外面,他無法回答,我試圖撞門,但撞不開,索性過了幾分鐘,我想他是用他僅存的力氣爬下床,開了門,隨後癱倒在地。

進我爸房間之後,我看到的是他吐了一地,拿了臉盆過來接,他持續在吐,但已經吐不出東西來,看起來痛苦萬分。他也因為頭暈的關係,整個人冒汗,衣服都濕透了,接著我馬上去找住在對面的表哥過來幫忙,我們一起把我爸扛上表哥的汽車,然後直奔醫院,中午才去掛急診的那家醫院。

到了醫院,由於我爸已經沒有力氣走路,因此我先下車,再從正面把我爸抱下來。那次,其實是我人生第一次抱我爸,誰知道,竟然也是最後一次抱他。

進了醫院急診室,我們立刻說明今天中午才來掛急診,結果神內醫生說沒中風,要我們回家觀察,結果怎麼現在會這樣?醫院也不知道,他們說因為現在是星期日晚上,負責這個項目的醫生剛好沒有值班,因此先幫我們安排住院,等醫生星期一上班再安排檢查。

在稍早出門前,我有想到今天有可能要陪我爸住院觀察,因此有帶特別多帶保暖的外套,想說睡覺時會用到。結果誰知道,醫院的冷氣開得很強,即時我上半身穿著厚外套睡覺,但腳還是很冷,非常不舒服。最後,我受不了,就偷抓隔壁空床的毯子過來蓋,嘗試入睡。

躺到一半,突然看我爸的身體在發抖,我過去問他是不是也覺得太冷,要不要我再去跟護理師多要一件毯子過來蓋?但那時我爸的嘴巴因為顫抖得很厲害,所以不太有辦法說話,最後應該是他用盡力氣,說出一句「叫醫生…」,然後整個人就閉上眼睛了,我見狀覺得不妙,就急忙按鈴請護理站的人過來看。護理站的人過來後,感覺上他們也有覺得大事不妙。結果,血管顯影劑一打下去,是我爸中風了,而且不是一般的中風,是最嚴重的腦幹中風。

一般常見的中風,是半邊麻痺的那種,還是可以說話、行走、進食,只是生活上比較不方便,需要復健。而我爸的腦幹中風,是整個人會失去行動能力,四肢癱瘓,無法說話,只剩聽覺,可能還有一點點觸覺,以及腦中的意識。有點像植物人那樣,不過一般認定植物人是連腦中意識都喪失,無法思考,但我爸的情況是,他的大腦還在運作,只是身體動彈不得!學術名詞是「閉鎖症候群」(Locked-in syndrome)。

聽完醫生說明之後,我故作鎮定,開始打電話聯絡當時的女友(現在的強者我太太),還有人在大陸的媽媽,結果自己哭得泣不成聲。

後面的故事,就不詳述了。我爸在歷經一個月的煎熬之後,走了。我常在想,以我爸那麼瀟灑的個性,他一定很不希望下半輩子被困在一張小病床上,每天還要忍受痛苦的抽痰、反覆性地發燒,還有褥瘡等折磨。於是在我爸臥床的一個月,我跟家裡神明不是祈求我爸早日康復,而是祈求讓我爸心想事成,如果他想早日解脫,那就讓他早日解脫;如果他想早日康復,那我們就等待這個奇蹟發生。

最後,我爸走了。他走的那一刻,我們家人和親戚都在醫院,不過因為輪流吃飯的關係,大部分的人都在會客室這邊等,只有我媽一個人坐在病床邊陪著我爸。那時我媽正在我爸耳邊跟他說話,說話的內容大致是「有她在,希望他不要擔心」之類的,結果,聽著聽著,也許是我爸真的安心了,不再掛心我們了,於是,心跳就逐漸變慢,然後就靜靜地停止了。

我爸走了之後,他留下來給我的,是一個人生觀的改變,我因此需要提早學習如何照顧一個家。由於我爸走得突然,我開始認為其實「無常」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很多東西,當你臥床的那一刻,一切就終止了;停止呼吸之後,一切就消失了,什麼東西都不存在。

我們徐家的男人,似乎有著英年早逝的宿命,從小到大,看著牆上我阿公的遺照,他是相對年輕的,應該是四、五十歲之間就走的,而我爸,他是 56 歲走的。我希望我能夠打破這個宿命,活得久一點,不要太突然就離開,但話雖如此,我還是時常會想一個問題: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,我會怎麼辦?我常問自己,接下來的這一年,我會想做什麼事呢?

這個問題,在我爸剛走的頭一年不久,我剛結婚,還沒有小孩。那時我的答案因為撇開工作之外,個人生活重心都在騎腳踏車上,因此當時我會想趁著最後一年,把單車百岳三進武嶺的路線都騎完,看看自己的極限在哪裡,這樣才沒有遺憾。

不過,隨著小孩出生之後,騎腳踏車這件事情的優先順序被排到後面了,我漸漸把重心放在照顧家庭上。「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年」的這個問題,我有好一段時間都模糊不清,不知道自己活著要為了什麼,不是說自己不想活著,而是我喜歡有目標的感覺,我自己常常會想,其實這個部落格的名稱取錯了,應該把「熱情先決」這四個字改成「目標先決」才對,因為沒有目標,哪來的熱情呢?

因此,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找我的目標,結果我發現,我的目標不是騎車、不是工作,而是希望做個好榜樣給我的孩子。我不要求教會他們許多東西,但我希望他們能保有學習、嘗試、體驗的熱忱。我希望讓我的孩子看到工作態度是可以如何積極?如何過好生活?如何照顧那些需要你照顧的人,例如另一半、家庭成員等。要實現這個目標,其實每一天都是重要的,因為大人每一天、每一刻的行為,小孩都看在眼裡,雖然他們不說,但他們都感覺得到。

我想,這種充實,就是所謂「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在過」的感覺吧!

 

Photo by Norris Niman on Unsplash
徐仲威

徐仲威

75 年次的地方爸爸、台中女婿。內向型人格,企管系畢業,做過一些網站,包含 AppleUser(團隊)、單車百岳(獨立),目前是 Refine 網頁設計的獨立工作者,工作室地點在 Dotel 板橋,會上卡騎公路車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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